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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房子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2020-01-22 12:16:16 来源:

  弗里达出身好人家,父亲是从欧洲移民过去的犹太人,凭一手好的摄影技术,在墨西哥有一份殷实的生活。弗里达儿时就活泼灵动,生命力很强,父亲特别喜欢她,送她去墨西哥最好的学校学习,若用“锦衣玉食”一词来形容弗里达的青少年生活也不算离谱。只是命运却在她18岁的花季给了她致命一击:遭遇车祸,脊椎折成三段,颈椎碎裂,一只脚被压碎,一根金属扶手穿进她的腹部……整一个月,她浑身打满石膏,躺在一个棺材一样的盒子里,没有人相信她会活下来,然而,她居然活下来了。只是在她47年不长的生命中,至少经历了32次大小手术,截去一条腿,还有过一整年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但就靠那样一个残破的身体,她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有声有色的艺术家,在艺术史上占据一个极其惹眼的地位。

  
弗里达十九岁时画的自画像 本文配图均由作者提供

  我在今年7月去了一趟墨西哥城,参观了弗里达的住宅蓝房子(the Casa Azul)——那里已经成为墨西哥城内一个著名景点,参观券远比墨西哥国家美术馆门票难买得多。其实一踏上墨西哥国土,就到处看得见弗里达,店铺的招牌上有她,拎包上有她,T恤上也有她,她完全成了墨西哥的一个文化符号了。

  这可叫人多少纳闷,若仅是因为她的画好,应该撑不出这个场面来。她丈夫里维拉是墨西哥最著名的画家,画得极好,在艺术史上的地位更高,但他的名字就未必能像她那样,居然闪耀在民间生活的每个褶皱中,她怎么就能获得这样的地位?这难道不让人好奇吗?

  我带着好奇去了“蓝房子”。门外买现场票要排长队,我们因在网上订了约定时段的票,先进去了。进门便是一个很可人的庭院,不小,高大的树,美丽的花,水流池塘,鸟语花香。住房是沿庭院四周分布的,一层的屋子和两层的屋子错落间隔,估计不是同一时期盖的,但总体协调,不失现代感。尤其是所有房子和院墙都漆成蓝色,是那种天空蓝到发黑的精蓝,这个直接从宇宙腹地散发出来的颜色对人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我早看见墨西哥人超喜欢艳丽颜色,房子外墙都被漆成明亮的原色,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房子越密集的区域色彩越扎眼,尤其是墨西哥城四周布满民居的山头,看上去就是盖在一个个山头上的五色镶拼的被罩,那样的风景世间罕见。然而,“蓝房子”在墨西哥城内的富裕社区,一条街上的住宅都极其方正体面,房子外墙颜色完全没有民间普通人家的火爆激烈,一般用淡黄、浅绿、银灰,这类降了调的颜色,显出一种克制和优雅。弗里达的蓝房子却在其中独树一帜,像是一个曲调中的最高音,高亢嘹亮,分明是一种旁若无人的表达。

  说明牌上写道,这是弗里达从小生长的家,后来成了她自己婚后的家,其中的一栋两层楼房,就是弗里达和里维拉结婚后建的。楼下的房间现在做了陈列室,楼上的卧室、画室保持原样。楼下陈列的画都不是弗里达的主要作品,就罢了;上楼去看她日常起居的环境,倒比看那些陈列的作品更能打动人心。

  他们夫妻的卧室是分开的。无论是她的还是丈夫的卧室都不大,弗里达自己的卧室尤其小,床都是单人床,但她在这一层有两个卧室,一个在画室旁边,一个靠着书房,可能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方便她特殊的身体需要吧。她的卧房看着就是个墨西哥女孩子的闺房,罩着那样绣花的床单,放着墨西哥的布娃娃。有看头的是她的工作间,占据了二楼的主要空间,朝着庭院的一面都是玻璃窗,明亮悦目。房内当然是工作台、画架,然而,画架前放着一把轮椅——看着相当刺激:这位女画家,平常是坐在轮椅上画画和挪动的。

  身体如此受限,她能画什么呢?这可没有难住她,如她自己所说:“因为我经常孤独一人,所以我作自画像,因为我最了解我本人,所以我作自画像。”于是她一生给我们留下了五十多张自画像,第一张自画像作于19岁,她穿着红色的天鹅绒裙子,显得娇媚,但后来她的自画像越画越严肃甚至严酷了,全因为生命对她也越来越严酷:一是肉体上的疼痛从不放松她,二是她22岁时嫁给最有名的墨西哥画家里维拉,那个多情的丈夫老是跟别的女性有染,等于是在心灵层面上不停地折磨她。

  因了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磨难,她笔下的自画像从来不笑,总是神色严峻,即使盛装出现,也会添加上流血的伤口,或加上各种隐喻形象——比如荆棘的项链,扎满皮肤的铁钉,袒露出来的心脏,乃至蹲在她肩头的黑毛野兽和躺在她身边的白色骨架……充满隐喻却相当诚实,一望而知画的是她自己最切身的体验。她的坦白直率在艺术史上没有人能做到那个程度,以至于毕加索看见了她的画也感叹:我都画不出你这么好的自画像。

  说到这里,人大概会觉得,这位女画家饱受苦难,生命凄惨,即使获得名声,但代价也实在太大……可是且慢,我的参观还没有完,在蓝房子最里面的一栋平房内,还有一个弗里达的服装首饰展,走进去看见她生前穿戴的各式裙子、披风、项链、手镯,包括她一条假肢穿着的红色雕花小皮靴,顿时叫人看见了她生命璀璨的一面——了不得,这个墨西哥女子多爱美啊!

  她是一向盛装的——她留下的照片已经展示了这一点;她的众多自画像也如此,哪怕是画有伤口或者血淋淋心脏的画面,她也叫自己华服美冠,冷艳而冷静,绝少披头散发呼天抢地……叫她对生命中的痛苦皱眉哭泣,那是想都别想。即使她必须一直穿着由皮革石膏和钢丝做成的支撑脊椎的胸衣,一个人才竖得起来,而这又会让她的身体终日处于疼痛之中,她也不肯叫自己的身体软趴趴地横着,摊着,宽袍大袖地拖沓着。她从来都是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着五色的墨西哥民间服饰,头戴花冠,站在人前必定是亭亭玉立,风姿绰约,光彩照人的。

  我好像有点明白弗里达为什么会成为墨西哥文化符号的原因了。想想看,她这样一个人对于装扮的讲究,蕴含着别的爱美女子绝不会有的两层含义:一是,她对于主流文明的抗争;二是,她对于生命的抗争。

  第一点的理由是,展出的弗里达服装全是墨西哥衣裙,即那种被称为“特万那”(tehuana)的服装风格——在深色或黑色的底料上绣出灿烂艳丽的大花朵,美得轰轰烈烈;或是有明丽抽象图案的短上衣配长裙,头戴花冠。如果不知道什么是特万那风格,就去看弗里达。但这样的美带着“土气”,在20世纪早期上层社交圈子里分明是扎眼的“异类”,甚至就在墨西哥城本地,在弗里达盛装出门时,墨西哥城街道上的顽童见了都会从后面跑上来问:咦,马戏团啥时候来城里了,你们什么时候演出啊?

  其实说起来,弗里达身上的西方血统应该更多,她的父亲是匈牙利移民,母亲是西班牙人与美国印第安人的后裔,算半个西方人,她丈夫里维拉跟西方艺术界的大腕们混得风生水起,他们夫妇交往的西方朋友比墨西哥本地的更多。然而这些都挡不住弗里达我行我素,用装束来宣示自己的文化立场——热爱墨西哥!

  我们女人真的知道,让自己衣着与主流不同需要多大的勇气才做得到,必须是内心真正强大的好角色才有自信那么去做。比如中国现在的白族舞蹈家杨丽萍,也能鲜明而从容地热爱着民间文化,她全身上下民族服饰,提着竹编的篮子,把自己做成了世界社交舞台上的一道风景。然而,这却不能乱学,除非你已经把每一个细胞都先活成了杨丽萍。

  弗里达也就是每一个细胞都是弗里达,一点不掺别的东西;她一向有自己的爱憎取舍,从不跟随“流行”。比如她说:“我对于木匠、铜匠等人感觉更加可亲,他们远比那些大群的脑袋空空的所谓有教养的人群更值得亲近。”再比如,在上个世纪30年代西方最流行的超现实主义领袖普吕东赏识她时,她头脑非常清楚地说,“他们认为我是个超现实主义者,但我不是。我从来不画梦境,我画的是自己的现实。”真是明白人呐!

  第二点是对生命的抗争。弗里达是这样概括自己人生的:“我一生经历了两次意外的致命打击,一次是撞到我的街车,一次就是遇到里维拉。”撞车的后果是让她的肉体从此生活在刀尖上——每日的肉体疼痛;而遇到不断出轨的丈夫,则是把她的精神从此也放在了刀尖上。

  说到她与里维拉的关系,起先她只是跟他学习绘画,之后发展为爱情,里维拉是真心喜爱这个有个性的女孩子,殊不知,他的爱情是加了砒霜的蜜。他战胜不了自己喜好女色的天性,即使爱自己的妻子,也完全不能停止不断出轨。伤到弗里达最深的一次,是他居然和弗里达的妹妹有染了,弗里达受伤至深,选择离婚。其实离婚之后两人都非常痛苦,谁都离不开谁,于是复婚。在蓝房子里至今放着两个钟,指针指向她生命中的两个时刻,一个停在1939年9月,她因里维拉与她妹妹偷情而与他离婚的时间;另一个停在1940年12月8日11点,她和里维拉在旧金山复婚的时间。

  这就是说,她愿意接受现实,让生命就在那两层刀尖上舞蹈:在肉体上,她让一个破碎的身体走出来依然婀娜多姿,明艳漂亮;在精神上,她把自己的痛苦变成艺术的养分和题材,在从来都是由男性的画笔去表达女性的艺术史中,她成了第一个由女性来表达女性自己的画家。在精神上,她的对策是: “也许人们以为我和里维拉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会发出 ‘我多么痛苦’的哭泣和呻吟,可是,我不觉得让痛苦流淌过去的堤岸会有痛苦。”她跟朋友们在一起时快乐而有趣,美丽而风流,从不在人前诉说痛苦,喜欢她的朋友们也许没有看到,她已经在内心悄悄让自己上升为盛放痛苦的“堤岸”了。让该来的就来吧,在该走时就走吧,她对死这样写道:离去是幸,永不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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