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龙泉市小梅镇瓦窑路窑址出土黑胎青瓷

2018-01-09 20:25:29         来源:北京青年报中国青年网   

 

图一“金丝铁线”

图二 米黄釉葵口折腰盘

图三 浙江省龙泉市小梅镇瓦窑路窑址出土黑胎青瓷

图四 哥窑鱼耳簋式炉

图五 杭州老虎洞窑址元代地层出土瓷片

图五 杭州老虎洞窑址元代地层出土瓷片

图六 元任仁发家族墓出土官窑灰青釉贯耳瓶

图七 乾隆款仿哥釉鼓式罐

◎丁雨

展览:哥窑瓷器展

时间:2017/11/12 - 2018/08/31

地点:故宫延禧宫西配殿

“哥窑瓷器展”是故宫博物院宋代五大名窑系列展中的收官之作。之所以将哥窑瓷器放在最后一个,或许是因为它太过神秘,实难阐发。对哥窑的记载、探究由来已久,然而其来龙去脉影影绰绰,难见首尾。几十年前,陶瓷大家冯先铭先生曾称哥窑问题是中国陶瓷史上的一大悬案。时至今日,哥窑面纱依旧,考古工作中的众多发现,却似乎已经逐渐勾勒出哥窑的背影。

身份之谜

据说宋代处州龙泉,有章生一、章生二兄弟。两人各开窑场,产品有所不同。世人遂将哥哥所开窑场称为哥窑,弟弟所开窑场称为弟窑。此说法从明代开始流行于文献。明人记宋事,可信程度如何,尚待考察,但哥窑之名却由此流传至今。

哥窑的由来云山雾罩,那什么样的瓷器算是哥窑瓷器?这个问题似乎颇为简单,用故宫海报展板便能作答。走进故宫延禧宫展厅,“哥窑瓷器展”赫然印在一块似乎是四分五裂的展板上。细看展板裂痕,深浅不一,似又有讲究。这展板正暗示了哥窑瓷器最为显著的特征——开片。

开片是瓷器釉面自然开裂的现象。纵观瓷器史,从原始瓷到汝瓷、官瓷,开片并不鲜见。但以开片为美的瓷器中,却以哥窑瓷器首屈一指。哥窑瓷器釉面开裂后,较深的胎色微微显露,与浅色釉面形成较为强烈的对比,令人印象深刻。按照一般的理解,若开裂较深,则裂痕黑如铁线;若开裂较浅,则胎釉色泽中和,隐隐然若金丝,遂有“金丝铁线”之名(图一)。因其底部圈足露胎,口部厚釉微坠,胎色略显,又有“紫口铁足”之称。

既然特征明显确凿,何以身份成谜?实际上,开片易得,哥窑难断。从目前材料来看,文献描述、传世器物与出土器物呈现的特征颇有差别,令人莫衷一是。

自元代开始,文献中便可见到关于哥窑的记载。如元代孔齐《至正直记》、明曹昭《格古要论》均记录有“哥哥洞窑”、“旧哥窑”等,《格古要论》称哥窑瓷器的特征是“色青,浓淡不一,紫口铁足”。此后明代陆深《春风堂随笔》称“生一所陶者色淡,故名哥窑”。高濂《遵生八笺》则称“官窑品格,大率与哥窑相同,色取粉青为上,淡白次之,墨纹次之,细碎纹,纹之下也。哥窑质之隐纹如鱼子,但汁料不如官料佳耳”。综合各书描述来看,哥窑瓷器胎体基本特征应为“紫口铁足”,而釉色则以粉青为上,浓淡不一,并带有开片特征。

然而若细观展览中故宫博物院所藏哥窑瓷器,或可发现,器物釉色以米黄者居多(图二),几乎未见粉青,外观特征令人生疑。由于文献中哥窑出自龙泉窑一脉,因此有学者将龙泉地区的一种黑胎青瓷视为哥窑瓷器,并对博物馆中所藏传世哥窑瓷器和出土龙泉黑胎青瓷进行了科技分析。科技分析结果显示,这些传世哥窑与龙泉黑胎青瓷成分差别较大,似并非真正产自龙泉哥窑的产品,倒更有可能是其他地区仿哥窑的产品。

然而龙泉地区出土的黑胎青瓷(图三)就是文献中提及的哥窑吗?众多陶瓷研究大家对此也曾颇有疑虑。冯先铭先生曾指出,就龙泉黑胎青瓷的器形特征来说,其造型有不少与杭州乌龟山官窑标本相同。而中国陶瓷科技研究的开拓者周仁先生及其团队对黑胎青瓷检测后认为,龙泉黑胎青瓷与一般龙泉窑差别较大,更有可能是仿官窑的产物。一时之间,所谓“出土哥窑”器物似乎也难与文献对应。

由此,哥窑身份成谜:文献中的哥窑到底是指哪种实物?传世哥窑瓷器又来自哪里?龙泉出土的黑胎青瓷到底是不是哥窑?“文献哥窑”、“传世哥窑”、“出土哥窑”到底如何对应?它们之间又是何关系?三种概念纠结缠绕,令人困惑不已。

窑口之谜

哥窑瓷器,所指未定,其产地自然也难说清。若分别考虑哥窑的三种概念,则可知难点在于“传世哥窑”(图四)。文献中哥窑产地明确,就在处州龙泉,无需论证。而所谓窑址中“出土哥窑”原本便是指龙泉窑址出土的那些黑胎青瓷,自然不必多言。而传世哥窑究竟是产自何方,一度众说纷纭。

在发现传世哥窑的真正窑址之前,学者们想到的办法,便是对传世哥瓷和各地与哥窑具有亲缘关系窑场的产品进行科技检测,对比分析。无论哥窑瓷器烧成后真正釉色如何,从胎质、釉质、器形以及哥窑器物所呈现的装烧工艺来看,哥窑产品与官窑、龙泉窑等窑场产品具有密切关联,这一点确凿无疑。因此,周仁、陈显求、张福康等陶瓷科技专家先后将传世哥窑器物与官窑、龙泉窑、景德镇仿哥窑器物进行检测对比。受限于各自的历史条件和标本条件,各专家对传世哥窑产品产地的结论并不一致,如周仁先生在检测后认为传世哥窑很可能是宋之后景德镇烧造的;而张福康先生则认为传世哥窑很有可能是北宋官窑产品。尽管如此,各位专家在一点上倒是颇为一致:传世哥窑的产地似乎不在文献中反复提及的处州龙泉。

2001年,杭州考古工作者对杭州老虎洞窑址进行了调查与发掘。这一窑址的地层堆积主要可分为南宋和元代两个时代。南宋层发现了铭刻有“修内司”的器物,结合文献和出土器物特征,目前基本被确定为是南宋文献中记载的“修内司官窑”。而元代地层出土的器物,则与传世哥窑瓷器的器形、胎釉特征接近(图五)。在老虎洞窑址元代地层之中,出土有众多带有元代八思巴文的窑具,其中一件的含义可能是“张”或者“章”字,这又让人想到了哥窑与章氏兄弟的传说。故宫博物院的王光尧先生就据此认为:章生一很可能是在元代被括为官匠于杭州烧瓷,所以老虎洞窑场就有了哥窑的名称。科技方面的证据,也将传世哥窑的产地指向老虎洞窑址。李家治先生在进行科技检测对比后认为,传世哥窑瓷器和元大都出土的哥窑瓷器标本,其成分构成与老虎洞窑址所出瓷片接近,它们很有可能是元代老虎洞窑址的产品。

不过,老虎洞窑址虽揭开了传世哥窑瓷器产地之谜的一角,但却并未解决全部的问题。一方面,从已经公布的资料来看,老虎洞窑址出土的瓷器器形,并不能完全涵盖传世哥窑瓷器的器形。这意味着,传世哥窑瓷器中的一些器形或许还有其他的产地。另一方面,老虎洞窑址只有元代层可与传世哥窑对应,可哥窑瓷器不是宋代五大名窑之一吗?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年代之谜

说好的宋代五大名窑,可目前较为确凿的产地却是元代的,这自然令执念宋瓷之人大为沮丧。不仅如此,各地纪年墓葬出土的哥窑瓷器似也集中于元明时期。如上海青浦任氏墓群、南京汪兴祖墓、元大都遗址、江苏溧水窖藏、安徽安庆窖藏、浙江湖州长兴墓葬等遗址出土有与传世哥窑瓷器近似的器物(图六),但这些遗址的年代均为元明时期。此外,关于哥窑文献记载也起始于元代。诸多证据让学者们对传世哥窑器物的年代提出了质疑,认为这些器物更有可能是元明时期的产物。老虎洞窑址只有元代哥窑,那么,文献中提到的那个存在于宋代的哥窑是否存在呢?假如存在,它到底又会在何方呢?

文献提出的问题,还是应当回到文献寻找答案。明人记宋事,虽然不如宋人记宋事可信,但总胜过今人凭空遥想宋代。曹昭《格古要论》中提到:“旧哥窑,色青,浓淡不一,亦有紫口铁足,色好者类董窑,今亦少。有成群队者,元末新烧者,土脉粗燥,色亦不好”。《格古要论》成书于明代洪武年间,这一记载表明,当时应当先后存在新、旧两个哥窑,“新哥窑”是元末新烧的,质量不如旧哥窑。按照这一记载,结合目前的考古发现,元末的新哥窑,应可对应元代的老虎洞窑址。那么在此之前,还应该存在一个比老虎洞窑址更早的旧哥窑。根据文献的描绘,这个哥窑产品的特点应包括几个要点:色青、浓淡不一、粉青为上、绝类官窑,同时假如文献所载无误,这些产品应产于宋代。

如果忠实地按照文献的这些描述来去寻找哥窑瓷器,那么嫌疑最大的,依然是龙泉黑胎青瓷。虽然冯先铭、周仁等学者认为龙泉黑胎青瓷更有可能是仿官窑的产品,但这并不能否认龙泉黑胎青瓷就是哥窑瓷器。事实上,从元人孔齐《至正直记》开始,古人就不断强调“哥哥窑绝类古官窑”、“哥窑……釉色仿佛官窑”,因此,与官窑瓷器相类这一特点,反而更可以证明龙泉黑胎青瓷身份。

然而,若细观龙泉黑胎青瓷,却难见哥窑瓷器的典型特征——“金丝铁线”。实际上,遍览明清文献,古人描述哥窑开片,所用词句无非是“冰裂”“鱼子”、“浅白断纹”、“鳝血”等等,且一般描述哥窑的开片纹理以白色为主。最早使用“金丝铁线”描述哥窑的是《南窑笔记》,之后民国时期,这一说法才流传开来。从实物资料来看,龙泉黑胎青瓷的开片与明清文献描述符合,而“金丝铁线”更像是针对部分传世哥窑进行的描述。综合文献与实物,所谓“金丝铁线”,或并非宋代哥窑的原有特征。

假如黑胎青瓷确属哥窑产品,则哥窑窑口、时代之谜或可迎刃而解。龙泉地区自20世纪50年代末以来,曾进行过多次考古调查与发掘,在龙泉较为核心制瓷生产区域大窑、溪口、小梅镇等地区均发现了黑胎青瓷。尤其值得一提是2011年发现的龙泉小梅镇瓦窑路窑址。此处窑址是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个纯烧龙泉黑胎青瓷的产品,年代为南宋早期。考虑到哥窑故事中,章生一、章生二分窑烧造,产品不同,则产品较为纯粹、时代较早的小梅镇瓦窑路窑址与章氏兄弟的烧造情况也较为符合。或许,踏破铁鞋,蓦然回首,那个让人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宋代哥窑就在龙泉小梅镇?

从元明至今,对哥窑瓷器的认识,经历了由清晰到模糊,进而再次渐渐澄清的过程。哥窑瓷器之所以让后人寻寻觅觅,渐堕雾中,只因为它一经问世,便备受追捧,历代仿烧不断。早在元代便有山寨产品问世,“土脉粗燥”之品,至后世口耳相传竟被推崇而成“传世哥窑”,自成风格,以假代真,亦足称传奇。至于明清景德镇御窑,更有仿烧精品问世(图七),虽时代气质有别,但足见哥窑余韵绵长、影响深远。徜徉于延禧宫展厅之中,大可尽览出土、传世及后世各类仿烧哥窑制品,而其背后学术史之演进和重重谜团,亦如釉面开片裂纹之走向,岔路纷纷,却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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