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屺瞻不仅被传统文化濡染至骨,他还是位好脾气的老人

2017-11-30 16:55:52         来源:美术报   

 

朱屺瞻 牡丹水仙 中国画
朱屺瞻牡丹水仙中国画

朱增钧生于江苏太仓浏河镇的一个富商家庭,8岁时丧母。14岁时,朱屺瞻结束了私塾的学习。接受了新思想的舅父认为朱屺瞻是块读书的料,还要继续读书,哪怕读到去外国留学。朱屺瞻于是入宝山县学堂读书。宝山县学堂相当于后来的县立中学,采取开放态度,以各有灵苗各自探的办学理念让学生在正常的学习之外自由发挥。这让爱好美术的朱屺瞻大得其便。课余朱屺瞻经常绘画,尝试着将画作投寄上海的《时报》。可巧的是,时任《时报》的编辑还欣赏他的作品,没过几天画作即刊出。

朱屺瞻17岁时考入邮传部上海实业学校,即上海交通大学前身。时任校监(即校长)是著名国学家唐文治,而他是朱屺瞻的表叔。朱屺瞻于学习课程之外仍不断自习作画。唐文治看了字画习作后谆谆告诫:“习字作画,点划皆须着力,切忌浮滑。”这成为朱屺瞻一生铭记的教诲。

1912年对朱屺瞻的艺术人生而言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21岁的他考入上海图画美术院(后改为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就读。那时的美专学期仅一年,朱屺瞻结业后决定留校执教,并兼任函授部主任。期间他开始接触西方绘画并立志从艺,欲将爱好变为安身立命的专业,开始系统地研究油画、素描及中国画技法与画理。

朱屺瞻于1917年东渡日本留学,抵东京后即入川端美术学校,师从日本著名油画家藤岛武二。在导师的引领下,朱屺瞻喜欢上了马蒂斯的鲜明色调。他曾说:“我爱马蒂斯的鲜明色调,无意中亦有移植之处。马蒂斯的设色与图案,都受到东方艺术审美的启示。我从马蒂斯处学得鲜明的施色和画面施色的强烈对比。对西画须多看,得其神,得其意,移来体现于国画,只是不宜在技巧和形式上做死工夫。”他总结说施色有大道,就像作乐一样,最须求全面的协调感。至于繁简之间,可以由个人下笔自主,不宜拘谨自缚。他从油画的点彩法与色平面原理中受到启发,喜用杂色来表现青绿,有时参照油画厚涂法,随性涂,随性堆,求其厚实与松动。

朱屺瞻想在日本多学几年的,可一年后,接到父亲的家书,从日本返回浏河镇。朱屺瞻画了幅风景油画,尝试着投稿首届苏州美术画赛会展览,孰料竟名列前茅。他研习画理不缀,还参加了以上海美专西画教授江新、丁悚、汪亚尘、张辰伯、杨清磬等为主体发起的“天马会”。那是中国大陆早期最有影响的西洋画学术团体。朱屺瞻也以个性鲜明的画家身份登上了画坛。

最值得记载的是,朱屺瞻于1930年与齐白石订交。他是在朋友圈中听到齐白石的大名,又在美术杂志上读到齐白石的书画篆刻。那时,上海书画家或爱好印章的人都还只欣赏吴派风格系统的篆刻,另一部分人则喜欢印风规整的赵叔孺。朱屺瞻的审美眼光独特,他敏锐地感觉到齐白石的篆刻风格是印史所没有记载的,具有一种沉着痛快的爽利之美。他按报纸广告上所示地址写信,商妥所要创刻的印章后,身在上海的朱屺瞻马上汇款,北京的齐白石不久就寄来了印章。朱屺瞻摩挲着印章,欣赏着印面,知此为大美之物。此后绘画写字,朱屺瞻都钤齐白石为其所刻印章。他还请白石老人题写了“梅花草堂”的大字,制成匾额挂在老屋的客堂上。经多年的交往,齐白石前后为朱屺瞻刻印60多方,他也成为南方拥有齐白石印章最多的人。朱屺瞻编印《六十白石印轩图卷》,自号“六十白石印富翁”。

1931年,40岁的朱屺瞻出任新华艺专的校董。为建立绘画研究室,他不惜将家产抵押,筹得款项增购设备与图书资料,并亲任主任兼导师。那时的新华艺专人才荟萃,集中了诸如黄宾虹、徐悲鸿、潘天寿、关良、丰子恺等中国画坛一大批重量级艺术家。

1932年,朱屺瞻经历了人生重要转折。随着日军大举进犯上海,抗日将士浴血奋战的英雄事迹极大地触发了朱屺瞻的爱国热情。不顾严寒与肺疾,朱屺瞻不仅积极参加抗战赈济活动,还奔走于宝山、嘉定、太仓等战场写生,描绘战争遗迹,并在当年7月新华艺术专科学校内举办《朱屺瞻淞沪战迹油画展览》。尽管处于战乱,参观者每天逾千。

东北的九·一八事变和上海的淞沪抗战后,朱屺瞻的多幅作品参加全国艺术家捐助的“东北义勇军作品展览会义卖”,画作传递的是坚毅、不屈不挠、抗拒暴虐的力度美。新华艺专被侵华日军所炸毁,朱屺瞻和他的伙伴们如打不死的小强一般,顽强地筹款复校,翌年迁往新址并重新招纳学生。期间为保名画不流失海外,朱屺瞻拿出酱园老板的气概,筹款购藏石涛的《万点恶墨图卷》和《八大山人书画册》等,大都捐赠予公家收藏。

一度,朱屺瞻的社会活动几近空白,一直在梅花草堂作画。直至1950年,朱屺瞻59岁时当选为上海市第一次文化会代表,并加入新中国画研究会。个人生活似不如意,但他美术创作的热情却空前高涨。1953年他畅游北京,回访齐白石老人,作毛笔写生画数十幅。回上海后作《潇湘烟雨图》并入选全国国画展。1954年,朱屺瞻加入华东美术家协会,并与刘海粟等同赴黄山写生。1955年,朱屺瞻被聘为上海文史馆馆员。1956年,65岁的朱屺瞻受聘为上海中国画院画师。1957年,朱屺瞻与钱瘦铁远游川陕,沿途考察,作写生画多幅。1958年,朱屺瞻赴洞庭湖东山、青浦淀山湖等地写生。

1959年,68岁的朱屺瞻至上海西郊和上钢五厂等处写生。这年发生的重大事件之一是他利用朱家酱园公营合营后出让的股权收益在上海巨鹿路西端买了一处居所。朱屺瞻感到人生命运真是不可预测,将巨鹿路新居视作养老之所,题“癖斯居”。癖斯居似乎是一方福地,朱屺瞻整理心情,重新出发。随后的几年中,朱屺瞻迎来了一个创作高峰——1962年,71岁的朱屺瞻在上海美术馆举办“朱屺瞻国画展”,展出国画130多件。10月,“朱屺瞻国画展”应邀赴南京江苏省美术馆展出。次年,“朱屺瞻国画展”应邀赴西安展出。1964年,朱屺瞻参加第四届全国美展……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诸葛亮《诫子书》中的这句名言一直被中国知识分子奉为圭臬。朱屺瞻不仅被传统文化濡染至骨,他还是位好脾气的老人。也许经历了太多磨难,朱屺瞻把一切都看得淡了。朱屺瞻活到105岁,而这漫长的晚年正是他艺术的集大成期。

1978年,朱屺瞻87岁时,被抄的齐白石所刻印章发还,他高兴而作《梅花草堂图》纪念。随后应邀为北京饭店和首都机场作大画数幅。1979年,朱屺瞻应邀赴北京为人民大会堂作巨幅《红梅图》;又受聘为文化部中国画研究组成员和西泠印社顾问及特约画师。1980年,8开精装本《朱屺瞻画集》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1981年,“朱屺瞻国画展”先后在上海、南京、成都、北京举行,激起巨大反响;谈艺录《癖斯居画谭》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他还被聘为华东师范大学兼职教授及上海交通大学美术顾问;6月应邀赴北京钓鱼台国宾馆作巨幅《牡丹图》、《竹石图》;10月再次赴北京参加中国画研究院成立大会;当选为上海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1982年,电影《画家朱屺瞻》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摄制完成。1991年,100岁的朱屺瞻获首届上海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1995年,105岁的朱屺瞻在英国大英博物馆举办“当代中国画——朱屺瞻的艺术”展览;《梅花草堂集册》有限印刷105册由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5月5日,朱屺瞻艺术馆落成;“朱屺瞻百又五岁画展”隆重举行;5月24日,在朱屺瞻艺术馆梅花草堂作《墨竹图》一幅,留赠艺术馆;7月,朱屺瞻因脑血栓入华东医院,因不治仙逝。

美术史家俞剑华评曰:“朱老温文尔雅,发而为画乃雄壮豪放如此,实出人意外。”对朱屺瞻的人生而言,不同寻常的经历使他在同代人当中显得极其特殊。虽然参与如此众多的社会与艺术变革运动,甚至位于漩涡的中心,当曾经与他一同执教的同事、东渡求学的朋友、师长均声名鹊起之时,他却至始至终如一个独立潜行的旁观者超然度日,甚至有些默默无闻。他几度遭受毁灭性的打击,而后却以90岁高龄而衰年变法,被惊叹为“横空出世”,实在是“出人意外”!朱屺瞻说:“做事要顾人,艺术要从己!”纵观朱屺瞻一生所走过的艺术道路,的确是实践了自己的格言。他忠于自己的艺术理想,不流俗、不媚时,甘居寂寞与贫穷,坚定、执着,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和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