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乌镇戏剧节:一个外国人对俄罗斯杰作的诗意解读

2017-10-20 05:50:33         来源:北青艺评   

立陶宛著名导演里马斯•图米纳斯在瓦赫坦戈夫剧院排演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即将在乌镇戏剧节亮相。

这部戏2013年2月13日首演于莫斯科,目前已经获得众多奖项:“俄罗斯戏剧家协会最佳剧目奖”(2014)、“金面具奖”(2014)、意大利“斯帕莱多戏剧节”特别奖(2014)……受邀赴德国、英国、意大利、美国等地巡演,被称为当代俄罗斯戏剧最杰出的代表作品。

针对10月份的中国巡演,导演里马斯•图米纳斯2017年9月14日特别接受了莫斯科《消息报》的采访。在采访中,里马斯•图米纳斯谈到了他曾经的中国之行,中国观众对于西方戏剧文化的热情令他感到惊讶,他还谈到了曾经在上海举办的《海鸥》戏剧工作坊,对这一次的乌镇巡演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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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是俄国文学史上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别林斯基称之为“俄罗斯生活的百科全书”,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样盛赞这部作品,但是在评价女主人公塔吉亚娜最后拒绝奥涅金这一行动时,却与别林斯基产生了分歧:别林斯基认为,塔吉亚娜对丈夫的忠诚是毫无意义的,面对社会的虚伪道德,她的自我牺牲一方面引人同情,另一方面,由于压制了自己真挚的感情,却对自己犯了罪。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80年纪念普希金的演讲中认为,塔吉亚娜对奥涅金的拒绝,对自己丈夫的忠贞,她的自我牺牲精神,正是俄罗斯妇女的伟大之处,认为她是“俄罗斯妇女的圣像”, “幸福不仅仅在于爱情的享乐,更在于精神的高度和谐”。

《叶甫盖尼•奥涅金》深深地影响了后世的俄国作家,深深地影响了俄罗斯人的精神生活,其中,塔吉亚娜给奥涅金的信,那些感人至深的美丽诗句,几乎为每一个俄国人所熟知。普希金的这部杰作早在20世纪40年代便被翻译成中文,据统计,到目前为止,中文译本达十五种之多,查良铮先生的译本流传最广。

但在舞台上,除了柴可夫斯基的同名歌剧,《叶甫盖尼•奥涅金》鲜有成功范例。

让俄罗斯戏剧界震惊的是,来自立陶宛的里马斯•图米纳斯,这个“外国人”居然排出了一台充满诗意与想象,深刻呈现俄罗斯精神生活内涵的舞台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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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舞台,背景中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舞台右侧是一堵墙,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壁炉,叶甫盖尼•奥涅金躺靠在壁炉边的圈椅上,闭着双眼。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重新又闭上眼睛,他冷冷地说道:“谁生活过,思想过,谁就不能不在灵魂深处厌倦人群……”

里马斯•图米纳斯的舞台上有两个奥涅金:一个是中年人,手拄拐杖,倦怠阴郁,另一个则是服装考究的青年,衣领竖起,眼神中流露出高傲和冷酷。奥涅金的朋友连斯基也是由两个演员来扮演的:一个是热情的,头发微卷的青年诗人,另一个则是陷入哲思的成年人。导演以此来暗示奥涅金精神世界的分裂:一方面,他厌倦上流社会的空虚生活,陷入了“忧郁症”,另一方面,他的内心中仍然残存着真挚的激情。舞台后方的那面巨大镜子,同样映照出俄罗斯生活的分裂:一面是乡村生活的淳朴安宁,另一面则是粗暴的黑暗。

女主人公塔吉亚娜成为了演出的核心人物:这是一个内心单纯、勇敢、热情的俄罗斯乡村少女。她对爱情,对世界充满了热忱,偶遇奥涅金之后,心中爱情的火焰被点燃,她勇敢地给他写信,主动表白了自己的心声。奥涅金虽然被她真挚的感情所打动,却冷漠地声称,自己对婚姻家庭生活毫无兴致,不会给她带来幸福。奥涅金对女性,对世界充满怀疑,他无法对爱情产生信心,在他的眼中,这个乡村少女不过是被那些爱情小说冲昏了头脑,因此,她的爱情与这个虚伪的世界一样,是靠不住的。奥涅金故意在舞会上向塔吉亚娜的姐姐奥尔加献殷勤,以恶作剧的心态来刺激塔吉亚娜。荒诞的是,他的行为,却引起奥尔加的未婚夫连斯基的嫉妒,要求与奥涅金决斗。奥涅金虽然心有不忍,却在决斗中杀死了连斯基,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直到塔吉亚娜嫁做人妇,奥涅金才忽然发现,这个乡村少女原来是那么光彩夺目。这时候,他才真的爱上了塔吉亚娜。奥涅金想要挽回自己的错误,他不顾一切,开始疯狂地追求塔吉亚娜。面对跪在脚下的奥涅金,塔吉亚娜忍住眼泪,坚决而缓缓地站起身来拒绝:“我爱您,何必对您说谎/但现在我已经嫁给了别人/我将要一辈子对他忠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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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涅金这时候才意识到塔吉亚娜的灵魂世界是多么高贵,然而,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他错过了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女人。

里马斯•图米纳斯极为天才地将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呈现在舞台上,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他目前最好的作品。普希金的那些优美诗句,仿佛是昨天刚刚写就,演员们则脱离了俗套的朗诵,诗句如此自然地流淌,变成了音乐一般的独白。在这个戏中,里马斯•图米纳斯帮助演员极为准确地找到了普希金那种既轻盈又讽刺,既温柔又阴郁的诗歌语调。

导演删去了普希金原作中关于奥涅金在彼得堡上流社会生活的章节,把俄罗斯的乡村生活放到前景。他设计了一系列充满想象力的舞台场面:一群穿着白色衣裙的少女在法国教师的督促下排练芭蕾;舞台上飞扬起旋转的雪花;一个个铁架秋千从舞台上方降下来,一群乡村少女坐到铁架秋千上,缓缓地升到半空中……在演出结尾处,导演还安排了一个颇为奇特的神秘场面:塔吉亚娜踩着滑板,抱着一只棕熊一边舞蹈,一边消失在舞台深处……导演这一怪诞的舞台处理,引起了评论家的争论,有人肯定,有人却认为落入了从外部图解俄罗斯的俗套。

但评论家们一致认为,里马斯•图米纳斯掌舵瓦赫坦戈夫剧院之后,令剧院面貌焕然一新,他的功绩是有目共睹的。甚至有人认为,里马斯•图米纳斯在此排演的剧目,恢复了瓦赫坦戈夫那种欢庆、怪诞、充满想象力的戏剧传统,使其在当代舞台上重新获得了新生。

如果说,刚刚接手瓦赫坦戈夫剧院时排演的《万尼亚舅舅》还不够完美成熟,那么到了《假面舞会》,里马斯•图米纳斯的那种诗意、充满想象力的现实主义风格已经完全征服了挑剔的莫斯科观众,而《叶甫盖尼•奥涅金》的演出则到达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是一出舞台杰作:它既忧郁,又充满诗意;既神秘费解,又包含激情;既轻盈美丽,又沉重浑浊;既讽刺怪诞,又饱含内在的悲剧性。